【壹】
冬己拖着缓慢的步伐走进教室。
习以为常的怒骂。习以为常的目光。一切都和平常一样,没有什么特别之处。这让冬己觉得
沉闷而烦躁。
安静的教室,白色的灯光。四壁都是没有生气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让人心烦的气息,耳边
是不时的嗡嗡声,就像往时光某个被切开的地方塞进了一团旧时的记忆,如此格格不入,如此聒
噪。
同学们都埋头于题海之中,只有冬己趴在课桌上,蹙着眉头把脸埋进自己的臂弯里。她狠狠
地咬着嘴唇,不想让自己陷入那由于灯光的照射而出现的幻听——应该可以这么说吧。冬己觉得
耳边杂乱而细碎的声音,都来自于那表面上似乎及其安静的灯光。
其实她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
从抽屉中扯出笔袋,打开,然后取出一支笔,拿出一张废纸,在上面写上“去死”。冬己把
纸揉成一团,狠狠地向前掷去,正中班主任的额头。小小的纸团在寂静的教室中发出清晰的一声
“啪”。
有一些人抬起头。
冬己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写下那两个子,也不知道,自己希望谁去死。
班主任打开从她额头的位置落到桌面上的纸团,看了看,然后及其愤怒地一拍桌子大吼,谁
扔的?!
冬己还是懒懒地趴在桌子上,向上斜斜地伸了伸手臂。
我。
班主任气冲冲地快步走到冬己面前,把那张废纸往课桌上一拍,你干什么?!
冬己把手再伸长了些,指着班主任的鼻子,说,我可没有叫你去死。说完,她莫名其妙地笑
了一下。
滚出去。
冬己把东西往书包里乱塞,拉好链子,挎上就往外面走。班主任气得说不出别的话来,又吼
了一声,快滚!冬己头也不回,大跨步地离开,到门口时还不忘一个再见的手势。
班上一阵骚动。
【贰】
冬己行走在苍茫的暮色之中。
街上人潮汹涌。灯红酒绿,车水马龙。夜晚的城市也是那么的喧嚣。
肩膀撞到一个人。
那人别过脸来,继而笑开。哟,夏冬己,走去喝几杯?
冬己回报以厌恶的眼神,嘴唇微动。滚开,我不喜欢混混。
那人伸长脖子不屑地看了一眼冬己。你了不起!老子当混混也是混得有头有脸的,请你喝酒
你都不干。你嚣张个屁!
冬己瞪他一眼,径自向前走去。那人也不想再多说什么,回头看了看冬己,扭头走开。
这城市烦闷又讨厌。
自己要如何,如何继续生活,继续活着呢。是不是应该就此了结,好去寻找真正适合自己,
属于自己的那片土地。冬己这样想着,眼光瞟到路旁坐着的一个小孩。
与冬己差不多的年纪,虽然外表看起来落魄,可是他的眼底,满是不屈的神情。冬己的心微
微颤了一下。她轻轻的挤开人群,走到他的面前,柔和地说了一句,走吧。
小孩抬头盯着冬己,使劲地大量着她的面庞,就像在辨认一个多年未见的熟人。然后他在冬
己的眼中,看到一种特别的东西。
这样与世隔绝的眼神。
冬己也望着他,然后不再说什么,扭转身就走,头也不回。小孩起身跟随在她的后面,嘴角
是莫名的微笑。
姐。他喊。
冬己站定,默默地转身,伸手轻揉他的头发,道,嗯。你叫什么?
他一字一顿地说,莫,非。说完兀自轻笑,又道,多么古怪的名字,对么?
冬己摇摇头,不,这名字我很喜欢。冬己又转回身去,伸手拉着他往前走,莫非,以后跟着
你姐操。
姐,我十六岁。
冬己不再说话,缓慢地拉着莫非走。夜渐深。冬己走进一个院坝,又上了单元楼。昏黄的灯
光在地上投下两个绰绰的人影,一个人影用手臂拉着另一个人影,停在七楼一号。钥匙插入锁孔
,然后转动,细微的声音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冬己拉开门,门内是寂寞清冷的景象。沙发
和茶几上散落着几本杂志,各种东西的放置有些微的凌乱,不过整体来说屋子里还是很整洁的。
两室两厅一卫,冬己一个人住。
他们都在外地忙,这里就我一个人住。你是我弟弟,现在这里也就是你的家了。
冬己松开手,进了一个房间收拾。收拾好了,出来跟莫非说,你住那个房间。
莫非点点头。
冬己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咚咚咚地冲下楼,一边冲一边对莫非吼,你去洗个澡,洗完好好睡
一觉,我去给你买点衣服,再不去就关门了。
莫非默默地听着,然后走到门边,伸手拉住,把门掩上。然后他走进浴室,准备把这些时日
的落魄都刷洗干净。莫非要变成从前的莫非,那个干净的孩子。
对于冬己的不闻不问,莫非想不明白。冬己为什么会一看到他就决定带他走?为什么都不问
问他,他从何而来,为什么会沦落成这样?他明白冬己一定知道他是发生了什么事才会这样,然
后冬己没有那样的好奇心,想要去知道,去了解。
已经回来的冬己把衣服放在浴室外面,莫非洗好了澡出来穿上,然后走到自己的房间,也不
开灯,就这样重重地跌到床上,沉沉地睡去。
【叁】
冬己原本在外有一份兼职工作。因为莫非的到来,冬己又找了一份兼职。
虽然每个月都会收到一笔不小的生活费,但是冬己从来都是放在卡里面,不会动用一分一毛
。
莫非是自己的弟弟,自己要挣足够的钱来养活两个人。
冬己让莫非进入自己所在的高中就读。莫非十六岁,读高二。冬己也算学校里的大姐大,她
跟冬己说,谁要是敢欺负你,你就跟他说你姐是夏冬己,看他妈的还敢不敢。有我罩着你,你别
怕。
莫非点点头,拉过冬己的手,把冬己的疼爱握在掌心里。
莫非每天早早的起来,做好两人的早饭,自己吃完先去上学。他的学习和体育都很好,很受
老师喜爱,也很受大家欢迎。冬己的老师们知道她有一个这样的弟弟后,就时常跟她说,冬己,
看看你弟弟,多么能干,你要向他学习。可是冬己从来不听,依然我行我素,依然嚣张叛逆。
半期考试莫非拿到了年级第一,兴冲冲地跑到冬己的教室拿给她看。
冬己望着莫非的成绩单,眼泪生生地落了下来。莫非,我真替你骄傲。
那一天,冬己在自己的座位上笑着流了一下午的泪,大家也都诧异地盯着她看了一下午。冬
己不时拉着别人说,我弟弟莫非是年级第一呢。
冬己在她兼职的地方也自豪地笑着说,我弟弟,年级第一!
冬己对莫非的疼爱,是怎么都无法藏住的,任谁都知道——当然,冬己也没想过要把它藏住
。
【肆】
男生拦住冬己,对她说,要她做他女朋友。冬己说不认识他。他说,不认识可以认识,我叫
林琅。冬己推开他往前走,记住了,林琅。
林琅眼中闪现出光彩,他以为冬己接受他了。
冬己边走便在心里暗暗好笑林琅的自作多情。冬己,如果是冬己的话,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地
就接受别人的感情。
只是冬己没想到林琅会那样执著。
林琅天天下课都在冬己的教室门口喊她,而冬己一概不理。他每天放学的时候都会拦住冬己
,然后问她,你不是说接受了吗,怎么要反悔?冬己就笑,我没有说过接受你,更不要说反悔了
。林琅气得青筋暴跳,可是又不能够发作。冬己说,我对你没感觉,不会接受你的,你也不要再
喜欢我了,放弃吧。
冬己甩手离开,留给他一个背影。
林琅在她身后大吼,我绝对、绝对不会放弃的!
冬己没有理他。
然而林琅是说到做到的。他果然还是那么执著地想要追求冬己,只是冬己对他,向来是无视
。
可是有一天,冬己不再无视他。冬己好像开始慢慢接受林琅的感情。
莫非凝视着她的双眼,问为什么。
冬己说,我累了。累得已经没有精力去逃避他,逃避他的感情。我想,我是不是也应该,好
好地,谈一场恋爱。
莫非轻笑。姐,无论你如何抉择,我都尊重你。
冬己低着头,莫非,其实,我有一件事没有和你说。我不知道到底应不应该说,不知道说出
来,是对还是错。
那么,就不要说吧。
冬己正式接受了林琅,林琅特别地高兴。
林琅每次都会买好早饭放在冬己的桌肚里中午会第一个冲出教室去食堂排队打双份的饭,再
以最快的速度跑到冬己的教室拿给她,晚饭的时候林琅总是在面前放好满满的两盘饭。周末的时
候,林琅总会约上冬己,带上莫非一起去各种地方玩,走街串巷吃遍所有路边摊。莫非的小手被
握在林琅左手的掌心里,而冬己的小手被握在林琅右手的掌心里。
林琅对冬己的好,对莫非的好,莫非清楚,也很明白。他很高兴他的姐姐有这样的一个男朋
友,他时常会半开玩笑地喊林琅姐夫,林琅就笑得无比开心,而冬己则是脸红红的。
有一天,林琅对冬己说,等到我们都成年,我们就结婚吧,我会好好地,养活你和莫非。
冬己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她不确定自己到底喜不喜欢林琅,或者够不够喜欢他。她小
心翼翼,不敢把肯定的答案说出口,而只是轻点头。因为她不知道,会不会有一天,自己会后悔
,抑或是犹豫不决。
【伍】
冬己觉得莫非这几天有心事。
莫非总是有些心不在焉。
当冬己轻声地告诉莫非自己觉得恋爱其实也满不错的时候,莫非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莫非埋着头问冬己,姐,恋爱真的不错吗?
冬己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傻瓜莫非,看你这几天奇奇怪怪魂不守舍心不在焉的样子,八
成是恋爱了吧?是哪个美女让咱家可爱的莫非看上了呢?
莫非的脸红得跟一熟透的苹果似的,然后一下子站起来,一声不吭地跑开,只剩下在他身后
发笑的冬己。
不久冬己知道莫非真的有了女朋友,是莫非同班的秧秧。秧秧长相甜美可人,总是不停眨巴
着一双大眼睛,性格很率真很善良,冬己是很喜欢她的。
冬己有时会跟莫非开玩笑说,你和秧秧啥事结婚呢?莫非就会支支吾吾地答,还计划……结
婚。冬己就会狠狠地揉莫非的脸,笑道,咱家莫非自从恋爱以后就越来越害羞了呢,我可是你姐
啊,夏冬己的弟弟可不能跟一娘们儿似的。
冬己谈冬己的恋爱,莫非谈莫非的恋爱。冬己要是和林琅结婚,然后莫非也很秧秧结婚,那
么故事的结局,一定是圆满而美好的。至少那样的话,姐弟俩都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幸福。
【陆】
冬己的十七岁生日。
林琅说要给她办生日Party,还请了许多朋友。
莫非跑了大半个城市才买到冬己一直想要的一套小说。他喜滋滋地把书揣在怀里就往家里跑
。
脱了漆的斑马线。布满灰尘和污垢的地面。沉闷的空气。凝固的阴霾。飞驰的面包车。莫非
的视线不停地撞见不同的景象,令他眼花缭乱,然而他不愿如此。砰的一声,莫非的整个身子轰
然倒下。皮肤和地面一下子亲密接触。鲜血缓缓地流淌,蔓延,渐渐成为一条又细又长的线。
冬己在医院里见到莫非,心中有什么东西一下子崩塌。
这在冬己看来就是小说中多么俗套的一个情节。只是,那是莫非,不是某某小说的主人公
手术室的灯光明了。
冬己不安地坐在走道的座椅上,身旁是同样焦躁不安的林琅。
当一声走过来的时候,林琅一下子跳起来拉住医生,请求医生,一定要救莫非。医生安慰着
他,他才稍稍平息。冬己拉他坐下,然后沉沉地开口。
莫非其实是我的亲弟弟。他出生后,爸妈嫌他麻烦,就把他送给了别人,我就再也没见过他
,也不知道他的消息。这十几年来,我一直在内疚,为什么当初被送出去的不是我呢?我一直生
活在父母的宠爱中,而莫非却在别人的家里不知道过得如何。可是他得不到他亲生父母的爱。直
到那一天我在街上看见落魄的他,当时我就已经知晓,他就是我的弟弟,我那只见过一面的亲弟
弟。我知道他的养父母一定发生了什么事,他才会一个人在外面,像个孤儿一样。我把他带回家
,那是他隔了那么多年又一次回到家。只是,他已经留在我身边,却只是那样短暂的一瞬,而已
。
林琅伸手握住冬己的手,掌心的温度在冬己心中蔓延开来。然而冬己却说,林琅,抱歉,我
不能和你在一起了,我不要你履行承诺。你放弃我吧,忘了我吧。要是莫非死了,我还是会,陪
着他,直到永远。
林琅说,如果那样的话,我也依然,不会放弃。我会和你一起,呆在莫非身边。
冬己侧过脸望他,眼泪又生生地落下了来。这是我十七年来第三次流泪。第一次是在莫非被
送走的时候,那时候我还很小,我看见莫非在我的视线中渐行渐远,我懂得那就是离别。第二次
是在莫非拿到年级第一的时候,我真得很为他高兴。
林琅侧身抱住冬己,任由冬己的眼泪浸湿他的衣衫,他的心。
秧秧跑得着急,一个趔趄跌倒在走道上。冬己和林琅听见咚的一声响,转过头去发现是秧秧
。秧秧摔得疼了,再加上知道莫非出了事,她哭得稀里哗啦的,正要嚎,冬己赶忙过去扶住她安
慰。
秧秧趴在冬己肩上哭泣,冬己突然觉得特别特别的哀伤。她扭过头看着林琅。
手术室的灯光啪地暗下来。
冬己,秧秧,林琅,无比默契地没有上前,没有说话。他们像是已经知道结果,那必然的结
果。他们也知道,无论如何地大吼大叫,莫非也不能够再回来。他们只能泪流满面。
冬己缓缓地站起身,蹒跚地往外走,无力地飘出一句话,尽快火化了吧。
秧秧静止。林琅静止。躺着的莫非,也是静止的。只听得见轮子滚动的声音和医生们凌乱的
脚步声。
【柒】
冬己大概终是知道,自己希望“去死”的是谁了。
那该死的命运。
失去了莫非的冬己,她的爱情是真实的,却不是圆满的。没有了莫非的秧秧,她的爱情是坚
决的,却不是完美的。
冬己哀伤地望着秧秧,道,秧秧,你会找到比莫非更好的人,你会幸福的。
秧秧却摇摇头,不,我这一辈子,都不要再恋爱了,我要就这样,守着莫非一辈子。
冬己笑笑,不再说话。
冬己悄无声息地一个人离开了这座城市。她抱着莫非的骨灰盒漫无目的地一个城市一个城市
地辗转。她找到一个适合自己的地方,在那里定居。冬己不再上学,靠着写文章过活。
秧秧和林琅找不到冬己。只是他们必定会知晓,冬己去了无人熟识她的远方。
大概会,就这样,一点一点地,让时光慢慢逝去,直到殆尽。
【尾声】
冬己仍然记得,有个在很久很久以前离开他,却又突然出现在生命里的男生。
只是她渐渐忘记,曾经有一个叫做林琅的男生,告诉她要守候她一辈子。
她也渐渐忘记,曾经有一个叫做秧秧的女生,执著如她。